“好说,好说。”刘乘止不住来笑。
“你要去江陵?”倒是旁边王彪之已经变色。
“去江陵又如何?”竟然是刘乘为谢安辩解起来。“会稽,江陵难道不是朝廷重镇?”
“可是东山负天下之名日久,如何甫一出山便要做人幕属呢?直接拜扬州刺史,也不会有人说吧?”王彪之嗤笑一声。
这个比方可有点恶毒,上一位类似的人物还在东阳那里蹲着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快死了。
谢安也是无语,事到如今,他怎么可能没反应过来,无外乎是琅琊王氏外强中干,日渐不能支撑,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王羲之被王述斗的一败涂地嘛,直接引发了一系列的琅琊王氏政治布局倒塌。这不,当事人还在旁边举着酒杯假装喝酒,实际上正支棱着耳朵听呢。
再加上之前刘御龙趁着王彪之不在建康还搞了个西洲之会,如今自己也要去江陵,果然引起琅琊王氏的应激来了。
但自己从来没有说扔下琅琊王氏如何如何啊?王谢联姻是他谢安一力促成的,怎么就在这里疑惧起他谢安来了?
偏偏当着刘乘的面,也不好把话说清楚。
就在谢安心下分外无力的时候,原本就有些阴沉的天气下,忽然又起了一阵寒风,卷的在座之人纷纷止住笑谈宴饮,一起看天,明显担心降雪。
不过,也就是这阵风过之后,原本戏谑来对这一切的刘乘猛地便有了一些不耐烦,甚至是厌恶,便干脆将杯中酒泼洒在地,继而一声长叹:
“白虎公啊!你素来头脑清晰,望断局势,怎么一牵扯家族前途什么的,竟也犯了糊涂?东山先生去桓公幕下,可不是要去投奔桓公,更不是要做什么背叛朝廷的三心二意之举,而是要做腹心之争,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策略来牵扯桓公……将来,他只怕还要推荐你们琅琊王氏的子弟一起去里面呢!“至于回到他的根子上讲,太后和皇帝在江左,王谢联姻那么清楚,谢氏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弃了江左,也不会弃了琅琊王氏的。”
谢安张口欲言,却最终闭嘴说嘛,都说嘛,不差这一点了。
王彪之则在愣神片刻后,忽然醒悟过来,不由以手加额,几个要害人物,只王羲之还在认真思索什么。“非只如此。”刘乘继续幽幽来道。“桓公怕是也晓得你们这个意思,但他总觉得自己可以把控局势,以北伐获得无上之威望,如宣王、文景那般从容改换朝代,所以也会欢迎你们去……不然以我的秉性不留在荆州,如何来做这个琅琊内史?”
谢安、王彪之俱皆无言。
“不过,我也不是挑唆。”刘乘复又指着谢安继续对王彪之来言。“东山先生当然没有背弃琅琊王氏的意思,但就好像桓公实际上靠着灭蜀、北伐之威望,取代了王、庾两家的政治权威一般,东山先生绝对有私下算计,想踩着琅琊王氏成为江左士族领袖……换言之,人家想的是,将来王谢之间,要王氏服从谢氏。这也是万般清楚的。”
王彪之只是干笑了一声,却没有多言什么。
谢安也没有多说什么……或许是他早就意识到,说这话没用,又或许是他晓得,自己即将出仕,再不能拿清谈那种性格肆意顶人了。
最起码不能放在嘴上顶。
但刘乘也就是到此为止,并没有多说什么的意思,反而又自斟自饮起来,其余人见状,也都斟酒来饮。孰料,当此时机,几人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什么,各自擡头,却见到空中细细碎碎,似乎柳絮因风起,又若撒盐差可拟。
果然下雪了。
见到这个场景,别人不知怎么想,原本还想着能不能找个法子,到建康或者江陵私下绊刘乘一脚的谢安心下一惊,继而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既然下雪,又没有充足准备,便不好多待,得了父亲言语后,王临之立即开始招呼人收拾东西,调度船只,乃是要先送几人回城再说。也算安排的井井有条,很快王羲之、王彪之、谢安、刘乘、僧支道林几人便先上了一艘大船,在微微细碎的雪花之下驶入镜湖,往城内而归。
几人中,刘乘最是年轻气盛,其人不顾多饮了几杯,竞然往船头立在雪花之下,似乎在赏雪景,也引得高舱内的几人都来望他。
然而,隔了片刻,并未有诗歌,也未有什么言语,反而只是幽幽一叹。
闻得叹息,谢安只觉得脚麻,不由自主便扭头往里避开。
而王羲之则不明所以,只撚须笑问:“御龙只有一叹,没有诗歌吗?”
“当此局势,除了一叹,又能如何呢?”刘乘头也不回,只是苦笑。
“是忧国家吗?”王羲之复又来问。
“当然是忧国家,但也是忧虑诸位。”刘乘终于回头,瞥过舱内那两人,落在了王羲之身上。“右军,谢东山是谢氏最聪慧的人,王白虎是王氏最能窥清楚局势的人,若说为国家计,这天底下怕是没有比我们舱内这几人更妥当的了,最起码远胜建康衮衮诸公……可是,便是我们这三人,也要被门户私计所囿,以至于轻易陷入罗网,而失了计较,岂不让人忧惧?”
王羲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做答,而王彪之和谢安皆欲言又止。
片刻后,刘乘忽然立在船头朝着舱内认真来问:“两位,我知道这年头人不可能能脱离家族,也知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如今做政治之常态,但国家,国家,你们能保证家事之外,能于国事尽力而为吗?”一我是舱中来问的分割线
太祖将迁江北,逢谢安石将出江陵,遇大雪,与右军、会稽兄弟同舱于镜湖。会稽不语,右军叹曰:“你二人虽镜湖难返,此类事将来不复有也。”安石亦叹:“欲同舱亦难得。”太祖乃对:“且共一叹。”会稽遂一叹。
一一《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ps:感谢新老爷旦夕iroko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