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已经行驶到郊外,寒风料峭,闻得刘乘言语,会稽王司马昱本能愣了一下,然后这位素来以喜怒不形于色而闻名的执政亲王,忽然间在自己妻子灵车后方放声大笑起来。
笑的那叫一个恣意,笑的那叫一个释然。
一时引得其余几辆车子上的人侧目来看。出乎意料,这些人并没有几个感到惊讶的,也没有人议论什么,只是看了几眼,便随着笑声渐渐止住而转过头去。
司马昱笑完了,摸了下不知道是笑出来还是被寒风吹出来的眼泪,又摇了下头:“御龙啊御龙,我和荀尚书要输给吉利、文度各自一匹丝绢了。”
“确实。”刘乘也笑。“吉利和文度在抚军大将军府内,殿下怎么可能不晓得我欲何往?”
“但我今日动身前,还是有那么一些期待的,觉得你或许愿意担任丹阳尹。”司马昱敛容正色道。“毕竟,往后几年还是相持居多,北伐只是吃苦,未必有什么进展,趁着这几年担任丹阳尹,名声资历都能再上一个台阶,将来再去江北,位置也好找……于我来说,你若能在丹阳尹任上将渐行土断继续推下去,也是极好的。”
刘乘想了一下,抓住重点:“这便是殿下期待我留下的一处缘故了,此时过去江北,不好找位置?”
“你是功臣,又愿意为国家奋命向北,你且说你自家想去何处?”司马昱先做摆手。
“我想去寿春。”刘乘言简意赅。
“为何?”
“因为谢安石以他大兄近来身体衰弱,专门在会稽那边延请过我,想让我去辅佐协助,而我当年受过谢安石举荐之恩,总要还他这份恩义。”刘乘张口就来。“此外,寿春在北豫州之后,若是将来朝廷反击,最可能的战事就是桓公出洛阳之战,从寿春这里出发方便参与战事。还有就是……”
“还有如何?”司马昱心中明显早有猜度。
“还有就是我个人一片私心了。”刘乘拢手道。“北府那里荀令则年富力强,这几年稳扎稳打,也没有什么过错,明显是能有作为的,我去北府的话,不管给我多少名头,总不能让我居于其上吧?便是与之并列,也该有当日殷、谢在寿春的前车之鉴,所以只能居于其下。而居于一位年富力强的主帅之下,倒不如居于一位年长又有交情的长者主帅之下……谢安西总会念着旧情放我一些权责,让我做事的。”
“这倒是无可辩驳。”司马昱幽幽道。“其实,御龙返京之前大家便有讨论,若你真要去北伐,无外乎就是三处,往北豫州乃至于直接任命到司隶替桓元子做铺垫;往西府辅佐谢仁祖;往北府与荀令则并出青州……但说实话,每一处都有难处。”
刘乘点了下头。
“往北府你已经说了,荀令则只比你大十岁,今年刚刚过三旬,年富力强,而且执掌北府数年,你不愿意受他把控,他也不愿意分出权责与他人……我其实已经让荀尚书与令则做了通信,令则的意思是,你去北府,他很高兴,但最多是一任之将,一郡太守,多者免谈。”司马昱不急不缓叙述起来。
刘乘只是颔首。
“去北豫州或者司州,平心而论,职务位置都好说,反正朝廷只是空置,并没有深入治理,给你个豫州刺史或者河南尹,再加上一个高位将军,足够搪塞人口了……但是朝廷上下都不愿让你去,也都觉得去了那里,与你此番功勋不符,没道理帮助朝廷立下如此功勋,却只是一个空置职务。”司马昱继续言道。“当然,我也不忌讳,朝廷上下都看重你的才能,不想让你轻易回到桓元子麾下。不过,按照孙安国之前讲述,似乎你当日归江左出任琅琊,也有跟桓元子生分的一些说法?”
“确实与桓公争吵过,我劝他留在长安,自行其是,他却留恋江左,最后弄得不欢而散。”刘乘干脆承认,隔了两三年,有些东西渐渐传开是一回事,但之前促成了西洲相会,本身也可以冲淡事情影响了。
“所以,你也不愿意回到桓公麾下?”司马昱笑问道。
“不是不愿意,若桓公有召,我虽轻身也要过去的,只是我与桓公心照不宣,若无他主动征召,我也不好回去。”刘乘坦荡来言。“我二人其实在赌气。”
“原来如此。”司马昱点点头。“不管如何,这点跟朝廷反而是相合的,他不愿意召你回去,我们也不舍的放你回去……所以,你选了寿春,可是御龙,你若去寿春,该当何职啊?”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去北豫州、司州,要多大名头有多大名头,只都是虚的,还需要桓温同意,刘阿乘才不愿意装模作样给老头台阶呢,双方总得证明点什么,才好说话,现在回去,只怕桓温也会小瞧他。
甚至还有风险,因为这几年天灾过去,关中一旦大乱,继而丢失,桓温为此陷入被动,说不得见到他就心烦意乱,直接又把他撵回来,那到时候算什么?
所以一旦过去,很容易被相关职务困住,而且要警惕在上下游之间失去超然身份,最后落得啥都没有。
去北府,也就是青徐兖那里,如果荀令则大方一些,愿意分出一个虚名的兖州刺史,让他刘阿乘在北府有个一人之下的地位,那他也不是不能去。
但是荀令则那个人脾气,早年刘乘就因为这个差点被饿死,怎么敢去尝试,其人的回复更是彻底断绝了这条路。
这个时候,倒是谢安的邀请成为了契机。
只不过,谢尚此番复职,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加官外,身上只有一个使持节、安西将军领豫州刺史,那能分刘阿乘什么呢?
“愿求淮南太守,加一将军号,足矣。”刘乘拱手以对,这是他今日在这车上难得的主动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