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到院子,沿途皆有哨位,进入院子,更是严密异常,除了刘乘本人外,出入皆要口令,如此姿态可不单是为了保护刘乘和他核心幕属的安全,更重要的是要防着一个人逃走。
院中此时只有一个房间还亮着灯,刘乘径直入内,果然见到权翼拢手坐在那里,而身前案上纸笔罗列,却竟然一字未写。
刘乘叹了口气,坐到对方身前:“子良先生这么聪明的人,竟也会关心则乱吗?”
“若是真有人能摒除私情,时时刻刻都理智如梳,那也称上半个圣人了。”权翼苦笑道。“御龙,你早猜到是不是?我无论写什么,此时送过去都可能会误导大单于,因为那边也会关心则乱。”
“我怎么可能想这么多?”刘乘摇头道。“当时不过是给你面子罢了……是你自己晓局势已乱,一封书信根本没法决定整个滠头羌人的命运。”
“所以我求求你,放我回去好不好?”权翼低声以对。“御龙,我保证,受你此恩,一定会回来报答。”
“子良先生,你现在还是关心则乱。”刘乘喟然道。“一则,我这边也是上万条性命,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带着军情回去的,凭什么要为了你们滠头羌人的性命而让我自家儿郎的性命陷入危险,谁不是妈生爹养的?二则,我有的是对你施恩的机会,说的好像没有我参与和开口,你们滠头羌人部群中的略阳氐人有什么活路一般……三则,你便是回去了,果真有用?羌人到了这个份上,不拼命求生,直接逃走,能逃多少人?你们的船够吗?”
权翼彻夜无眠。
翌日一早,不用骑夜马的刘乘悄悄启程,他的仪仗、旗帜全都留在了大索城,只带了十数骑淮上骑士,外加王官奴一人,混在了毛球的队伍中,一起南下。
路上并没有着急忙慌,而是正常的休息,赶路,每天都中途用了两次干粮饮水,歇了两次马,然后于翌日晚间,也就是十月十三日晚抵达约两百里外的洧水畔的长葛小城。
他们原本已经越过了此城,继续南下的,中途在一个渡口尝试渡过洧水时方才到消息,知道毛穆之竟然主动将驻地往前挪到了此间。
这是好事,说明毛穆之确实也心动了。
“这便是家父。”
毛球抬手来做介绍。“阿爷,这便是刘前军。”
毛穆之今年四十出头,正是一个将领的黄金年龄,明显刚刚被从榻上唤起来,一身便衣就入堂上,然后见到刘乘坐在那里,身侧一个十二三的少年正倚着对方睡觉,似乎不好行礼,却也不在意,反而不顾资历、年龄差距先行拱手,而且还压低了声音:“刘前军,久仰大名,咱们通过信的,今日还是第一次见。”
刘乘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做了一个非常不礼貌的动作,乃是招手示意,让对方往前来到自家身前。
毛穆之依旧很有涵养,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早就从刚刚儿子的私下汇报中知那个挎着包睡着的小少年是谁,愿意给面子,所以现在只当对方是要压低声音说话,便也从容靠过去。
孰料,他刚一挨过去,刘乘便将怀里的王官奴抱给了他,毛穆之措手不及,接过睡着的人后呆立当场。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毛将军,我将王官奴压在你这里,限期十日,换五千全然能听指挥的援军北上,保证只在姚襄主动出击荥阳时再动……若是他不来,就当我们做个交情;若是他来了,我又败了,那便是我的全责,而官奴便是你做证明,让我一败涂地的抵押;而若是侥幸胜了,便按照兵力,功勋分你三成,童叟无欺……如何?”刘乘压低声音,紧挨着对方来言。
“什么让你一败涂地倒也罢了,只这个抵押,倒是新鲜,足可称信。”毛穆之终于笑了起来。“唯独王右军晓后,不知道前军如何应对?”
“你不说,我不说,只是前面战事殊危,将官奴送到后方你这里玩耍十日,算个什么?”刘乘连番催促。“你就说,行不行?”
“也是。”毛穆之想了一下,继续笑问。“想要兵马听指挥,关键是将领,你要谁来领兵?”
“一事不烦二主,我要你次子毛球,而且我听说胡彬和他侄子胡履也到颍川了,那就算上胡履,再加上你最妥当的副将陈午,如果可以的话,就这三人带五千兵随我走,其他的什么名门大将,一概不要!”刘乘言辞干脆,却还是压着声音。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明日一早我就调兵,你去北面等着,直接将兵带回去。”毛穆之也依旧压低着声音,生怕吵醒了怀中的王官奴。
——————我是迟早要做人质的分割线——————
官奴未及舞象之龄,而从太祖北上河洛,颇历风霜,后逢家事南归,与诸兄坐,未及片刻,便不安。诸兄问之,答曰:“奔马俊木,各其材,然已不复丛丛之态。”诸兄皆黯然。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