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漫漫冬夜长(续)(1 / 2)

廓晋 榴弹怕水 2468 字 1天前

十六日夜,月亮还是很圆,闻荥阳异动的姚襄正在成皋城内吃饭。

今年新收的麦子,磨了粗面,做的馎饦,点了一点猪油,放了一整个野鸡腿,吃的他初冬时节满头大汗,而他的几个兄弟、妹夫也在旁边闷头大吃。

就在吃饭的案板前,摊开着七八封新旧不一、纸质不一、大小长短不一的书信,此时更是被汤渍给浸染。

一口气吃了三大碗馎饦,这位石家庄羌人大单于终于呼了一口白气出来,然后放下碗来,却并不着急做什么,只是四下打量其余正在吃饭的亲眷,等他们也吃完了,这才满意点点头,微笑开口:“好了,你们要是吃饱了,就都出去转转,看看其他兄弟吃的怎么样,检查一下军械,我要跟长史他们说说话。”

众人赶紧答应,然后起身拿起兵器,披上简单的罩衣便往外面去。

“阿苌留下。”大单于复又点了一人。

姚苌立即折回,抹着嘴扶刀立在了一侧。

随即,等到大部分人都离开,屋子内只剩下四个人——姚襄、姚苌、王亮、薛瓒。

前两个人不说,当日姚襄四大幕属,王亮、尹赤、权翼、薛瓒,如今也只剩下两个人,而这其中,薛瓒虽然很有才能,却素来与其余三人稍显不同,他虽然也是滠头上的车,却上的极晚,也就是到了滠头才娶了个羌人老婆,然后就开始跟着姚襄集团到处流浪。

更重要的是,他本就是因为太原同乡的缘故被王亮引荐给姚襄的。

换言之,薛瓒的资历和身份,远远低于王亮,尤其是现在只剩下俩人,他的发言权就更没法与王亮相提并论了。

故此,其人几乎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主动往一侧立住,安静等姚襄和王亮说话。

“长史。”姚襄摸着案上那些来源驳杂的书信,语气明显没有之前人多时那么坚定。“我心已乱,尹司马、权参军都不在,如失双翼,只你是我的主心骨,还请你替我决断。”

王亮沉默了一会,忽然上前做了一个让其余几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他将那些信呼啦拢起,径直投入到了案前火盆里,火光燎亮,映照到在场四人或迟疑、或坚定、或惊愕、或如释重负的面上。

等到火光下去,王亮方才开口:“大单于,这些信里面,有些可能是真情实意,有些只是虚言哄骗,但要我说……都没有用,真情实意的,也未必能做什么,虚言哄骗的,说不反而弄巧成拙,现在你只要回答我三个问题!”

“长史请说。”姚襄打起精神来对。

“你还是不舍洛阳吗?”王亮即刻追问。

姚襄晓是关键时候,立即点了下头:“我之前还拿渡船不足与你说话,但现在却不能再敷衍,我就是不舍洛阳,不舍弃……”

“那就好,咱们现在不争那些东西。”王亮大声打断对方。“我再问你第二件事情,你觉咱们能打赢刘乘吗?”

“这不是能不能问题,而是说,如果连刘乘一个不足万人的偏师都没法靠主动出击打垮,是不能指望着桓温来了能守的!”姚襄咬牙切齿。

“最后,你能保证不因为权参军失踪而乱了心绪,顿兵在荥阳城下吗?”王亮继续大声来问。

“我保证,这一仗绝不主动攻城,只求野战击败刘乘主力,让他这支兵马无能为!”姚襄深呼吸了数次,也扬起声来。

“那你还在心乱什么?”王亮顿足喝问道。

姚襄立即颔首,闭目长吸了一口气:“不错,事到如今,什么都不用想!”

旁边姚苌与薛瓒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要知道,就是今年秋收妥当以后,整个滠头集团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内部争端——河北人,尤其是以王亮、薛瓒为首的太原人,都觉应该扔下洛阳,带着今年的收成渡河往北走,试着打割据晋地却没有展现多少实力的张平;

与此同时,姚襄在河南,从渡过枋头开始,谯、粱之地收纳的流民,许昌救回的本地人,以及洛阳这里刚刚投奔的人,都坚决反对离开。

而姚襄本人和所谓关中老羌、老氐们,则明显骑墙。

没错,哪怕是一个只割据了洛阳的滠头集团,哪怕内部结构异常稳定,也不由自主的因为最核心的地域战略问题产生了派系。

唯独局势在发生变化,且变化的非常快。

首先是慕容鲜卑下了一个险棋兼妙棋,借着张平名义上刚刚降服燕国的机会,慕容儁忽然派遣了一支规模不大的偏师,以慕舆长卿为将,领兵一万,出轵关道,出速读兵攻击了已经跟桓温势力有了相当服从度的河东,而且迅速夺下跟慕容氏有渊源的河东裴氏的裴氏堡,然后兵锋直指河东蜀薛的薛氏壁。

河东太守薛强虽然仗着他家的坞堡牢牢守住,却也第一时间被打懵了,赶紧回头喊援军。

关中之前的情势就已经很微妙了,如果让河东崩溃,慕容氏全据河东,很可能会让只占据了长安周边地区的桓冲陷入无能为的地步,继而让整个关中大局崩塌。

于是乎,当时已经离开江陵的桓温,只能亲自带领一万众先转入长安。

那一刻,几乎所有滠头集团的人都以为,洛阳说不真的能扛过去……而只要扛过去几次,敌人不能为,这边理所当然就会壮大起来,机会也就来了。

就连王亮、薛瓒等人也都不不根据形势变化,不再提放弃洛阳的事情。毕竟嘛,他们希望整个集团去北面,本就是公私兼顾,他们对姚襄的忠诚,或者说整个集团的向心力是毋庸置疑的。

但很快,刘乘从东面来了,莫名其妙就把周成这个理论上的盟友、下属给连打带拉扯了过去。

另一边,薛强在知桓温抵达长安后,也安心守起了自家坞堡,慕容氏那一万来人,愣是无计可施,反而损兵折将,尤其是后勤粮道上一大批物资,稀里糊涂就被一些“盗匪”给吃的干干净净。

不用想都知道,是大燕并州牧干的好事。

当桓冲亲自将兵一万抵达河东后,实际上已经达成了一定战略目的,确保了东线慕容恪最后攻势的慕容鲜卑为了防止自家这一万人陷入死地,只能狼狈撤离,留下大眼瞪小眼的裴氏众人。

两件事发生的非常紧凑。

这个时候,局势发生了颠倒,因为有传闻说,桓温已经折返回去了,马上要从许昌汇合大军过来,还有的说是从伊水过来,甚至有人说他会从河东过来、从长安走弘农过来……但无论如何,随着慕舆长卿一击不中,果断撤军,桓温都已经腾出了手。

而东面门户却丢了,还丢了权翼。

这才有了今日姚襄将兵马移动到汜水关身后的成皋……这年头汜水关本就唤作成皋关……以及,这番最后的讨论。

决心既定,姚襄复又喊了两人进来,赫然是左部帅伏子成,和前部帅王黑那。

这位大单于为了统辖部众,以及作战时的指挥,设置了简单的左右前后四部帅,又因为中军的存在以及姚姓的强势,所以,当日他爹死后,这四部帅专门都用外姓老羌来出任,一直延续到今日。

其中,左部帅伏子成本就负责东线,一直在成皋,而右部帅则在西线,后部帅留守洛阳,只前部帅王黑那随中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