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他妈……还是人吗”
郑朝山对著镜子,头一次觉得手脚发抖。刚刚被那位突然进来的年轻人骂得跟个小学生一样,老惨了。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医术,在他的面前屁都不是,回炉重造的资格都没有。
他盯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他妈……”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湿的,全是汗,“我学了二十年外科,结果在他面前连个助手都算不上。”
吴爽推门进来,看见郑朝山靠墙站著,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她没说什么,走过去,递了一杯水。
“郑主任,辛苦了。”
郑朝山接过水,手指还在抖,水洒了一半出来。
他低头看著洒在地上的水渍,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吴院长,那个人……到底是谁”
吴爽看了他一眼,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他就是我的老师。左向东。你刚才做的那台手术的原作者。”
郑朝山手里的杯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他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慢慢滑坐在墙根底下,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可是特务啊,什么没见过
可这会儿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刚才在手术室里,居然还想跟那个人比划两下。
他居然觉得自己是北平外科第一刀。
他居然觉得自己的水平够得上国际舞台。
“哈哈哈哈……”郑朝山笑出了声,笑得很难听,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我他妈……我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他想起自己之前跟吴爽说的那些话——“就我们这样的环境,是培养不出土生土长的顶尖外科医生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话有多可笑,多打脸。
人家不但土生土长,还年年往《柳叶刀》和《外科学年鑑》上发论文。
人家不但发论文,还被人求著寄稿子。
人家不但被求著寄稿子,还他妈是全科——全科!
你一个外科主任在他面前吹外科,你是多大的脸
郑朝山靠在墙上,仰著头,眼泪顺著眼角往下淌。
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白活了。
吴爽站在旁边,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她是老师的学生,她知道老师有多厉害,但她也知道郑朝山这个人,拋开特务的身份不谈,在医学上確实是下了苦功夫的。
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玻璃捡了捡,语气放软了一点:“郑主任,你也不用这样。老师他……確实不是一般人。你拿自己跟他比,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但你的基础是好的,老师刚才也说了,你的基础比很多人都强。”
郑朝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真这么说”
“他亲口说的。你刚才没听见”
郑朝山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左向东確实说过一句“你的基础不错”。虽然紧接著就被骂了“你太自以为是了”。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扶著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浇在脸上,凉水衝下去,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
“吴院长,”他的声音有点哑,“他……左部长,他还会来吗”
吴爽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郑朝山沉默了几秒,转过身,看著吴爽,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刚哭过的人。
郑朝山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但攥成了拳头。
“没什么了,我想自己静静!”、
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郑朝山赶紧说道。
吴爽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顺溜正抱著大狙蹲在墙角,看见吴爽出来,站起来问了一句:“吴大姐,那头特务咋样了”
“哭了。”吴爽说,“哎呀,哭得稀里哗啦的。”
顺溜嘿嘿一笑,“活该。谁让他跟我们部长比那不是找虐么”
魏大勇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著个馒头,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
“你懂什么部长是故意让他看的。这叫……那叫什么来著降维打击”
“你他娘的还会用成语了”顺溜斜了他一眼。
“老子跟著部长,会的不多,就学了这一个。”
吴爽看著这俩活宝,摇了摇头,抬脚往办公室走。
手术室里,郑朝山还站在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不认识了。
以前他看自己,看到的是北平外科第一刀,是桃园行动的核心骨干,是连毛局座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郑先生”的人物。
现在他看自己,看到一个连助手都够不上的、学了二十年还在原地踏步的、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
郑朝山靠在墙上,闭上眼。
“算了,人家是职业医生,我是有副业的。”
仿佛这么想,可以让郑朝山的心理好受一点儿。
就在他走出手术室的瞬间,一道笑嘻嘻的声音打楼梯口传来,“哥,哥,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