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王笑得狰狞,那笑容让他浑身发冷:“你母妃?你走的那天,她就投井了。”
他愣住了。
手还掐着因王的脖子,但力气一点一点消失了。
“你走的那天。”因王一字一字重复:“当天。”
“你骗我——!”
因王又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恶意的快慰。
“孤骗你做甚?你那母妃,孤早就不想要了,留在宫里也是碍眼,死了正好。”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因王已不成人形。
他不记得自己砍了多少刀,只知道地上全是血,龙椅上全是血,自己身上也全是血。
因王早就没气了。
但他还在砍。
直到有人从后面抱住他。
“将军——!将军够了——!”
是他手下的兵。
他被人拖着往外走,眼睛还盯着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
母妃死了。
在他走的那天,就死了。
在他被士兵们扶着倚墙坐下顺气时,一个老嬷嬷找到了他。
她穿过那些尸体和血迹,颤颤巍巍跑到他面前,跪下去,在士兵们举起来的兵器前痛哭:“殿下——!殿下还认得老奴吗——!老奴是赵娘娘的贴身宫女啊——!”
他猛地转头看她。
认出来了,她确实是母妃身边的人。
“我母妃的尸身在哪!”
老嬷嬷哭着说:“是老奴埋的,老奴亲手埋的,殿下跟老奴来——!”
他骑马带着老嬷嬷出城,来到郊外一处荒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坟包,前面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
赵氏之墓。
他跪下去,老嬷嬷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痛哭不止。
那哭声不像人,像野兽,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喉咙,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陌生,他趴在那个小土包上,抓着那些土,喊着母妃,喊着喊着就没了声,只有气在往外抽,抽得全身都在抖。
他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喉咙里涌上腥甜,哭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老嬷嬷吓坏了,跪在旁边不停地磕头。
“殿下别哭了——!殿下身子要紧——!”
后方有人来了,是他手下的几个军官,平时和他处得不错,也喝过几次酒,他们上来拉他,劝他,说着什么“人死不能复生”“将军节哀”之类的话。
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但他们一直拉着他,一直劝,一直不松手。
最后他累了,累得连哭都哭不动了。
他跪在坟前,对着那块木牌,磕了三个头。
“母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嗬嗬的气音。
“儿子不孝。”
回宫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因王的人头砍下来,提到母妃坟前,又跪了一夜。
走的时候,他给祈王写了一封信:罪臣赵诤言叩谢大王天恩,今愿归隐山林,为母守墓,以尽人子之孝。
祈王很快回了信。
信上说:准,念尔孝心可嘉,特封尔为祈国附属因地靖安县令,赐宅一区,良田百亩,尔母赵氏,追封靖安县君,迁葬靖安县城北凤凰山,赐碑立传,永享祭祀。
他读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去了老嬷嬷那里,对她说:“嬷嬷,我带你去个地方。”
老嬷嬷跟着他,去了靖安县。
凤凰山上,他亲手给母妃立了新碑。
刻碑的时候,他对工匠说了一句话:“我母名叫赵月明,不叫赵氏。”
工匠愣了一下,继续埋头刻字,不敢多问,甚至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后来碑上刻的是——
慈母赵月明之墓。
他在靖安县当了三年县令。
那三年,他什么都不想,就想着把县里的事做好,兴修水利,鼓励农桑,减免赋税,惩治豪强,老百姓都说他是个好官,年年丰收,路不拾遗。
老嬷嬷被他养在县衙后宅,什么都不用干,每天就是吃吃睡睡,闲了和丫鬟们说说话,她有时候会看着他叹气,说殿下长大了,像赵娘娘,又不像。
他听了,也不说话。
那三年,经常有人来找他。
有的是读书人,想和他论论学问,有的是游侠,想和他交个朋友,他都接待,都聊,但从不深交。
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人。
是个用刀的大侠。
那大侠三十来岁,一身风尘,进门就说要求一碗饭、一张床,过一夜就走。
他让人好好招待了一顿。
大侠吃完饭,说要当面道谢。
他见了。
大侠看着他的脸,忽然皱起眉头。
“怎么了?”
大侠犹豫了一下,说:“我会一点相面之术,阁下这面相……日后恐怕要闯大祸。”
他愣了一下,心有不悦,但并没有表露出来:“那先生还想谢我吗?”
大侠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道:“我原想教你刀法,可……”
他动了动眉头:“你刀法如何?”
“我刀法很强。”大侠说得很坦然:“但你这面相……我在犹豫,要不要教你。”
他听后反而不恼了:“先生以貌取人,不怕看错?”
大侠说:“相面之术,不是以貌取人。”
他说:“那就是以命取人?可命这东西,谁能说得准?我若因为先生一句话,就缩手缩脚什么都不做,那先生这话到底是帮我,还是害我?”
大侠看着他,露出一个豪放不羁的笑:“有意思,行,我教你。”
他当即就要跪下拜师,大侠赶忙拦住他。
“不收徒,不收徒。”大侠说:“不报名,不传名,不认这门关系,教完就走,永不相见。”
他看着大侠,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
后来的两年,大侠每天教他刀法。
那刀法太强了,强得他有时候练完一整夜,还会坐在院子里发呆,想着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大侠从不解释刀法的来历,也从不说自己的事,只教,只练,偶尔指点几句,天亮就走。
两年后的一天,他练完刀,发现大侠不在了,桌上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几行字——
“你天赋极高,心也够狠,日后必成大事,但成大事者,未必长命,望你记住:刀是凶器,也是护身符,勿念。”
他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收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老嬷嬷听说他要走,哭着求他留下,他说:“嬷嬷,您好好活着,我走了。”
他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老嬷嬷,自己只穿了一身黑白劲装,一顶白纱帷帽,一匹棕色骏马,再佩一把刀,出了县城。
一路往西。
走过山川,走过平原,走过城池,走过荒野,有时做工,有时打猎,赚点钱糊口。
没有人认识他,他只是一个戴着帷帽的过路人。
他自己都不知道走了多少年。
有一天,他站在一片大漠边上,风卷着沙子扑面而来,远处是连绵的沙丘,太阳白得晃眼。
他勒住马,看着那片大漠。
西域。
然后他策马,走进了风沙里。
画面渐渐模糊。
理查德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往后退。
赵诤言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漫天黄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