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预警”
郑严站在同济堂正厅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群跑来跑去的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
战争结束了,真的结束了,全世界都在庆祝”,理查德那个混蛋作为前联军总司令,今天一大早就被拉去参加什么全球元宵晚会,要发言,要微笑,要坐在席位上拍手拍到半夜才能回来。
敖别更忙,那些在最后战役里的伤员太多,人手完全不够用,他已经在医疗区泡了好几个月,据说每天完全不睡觉,卓雷寸步不离地护卫着他防刺杀——说真的,既然怕刺杀那就不要出门嘛。
霞衣在西方总坛回不来,于是,偌大的同济堂,就剩他和朝阳两个主心骨。
朝阳今天接待了几百多号来送礼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了,刚才看见郑严,只能用眼神表达“你来接手”的意思,然后转身就消失在人群里。
郑严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得真快。
他回过头,看向正厅里那群眼巴巴望着他的孩子。
大的十五六岁,小的才七八岁,都是同济堂收养的孤儿,平时叫敖别“父亲”,叫理查德“叔叔”或者“爹地”,叫他——
“三叔,今晚家宴吃什么呀?”
“三叔三叔,我今年能上台表演吗?”
“三叔,卡蜜拉姐姐说她会变魔术,是真的吗?她该不会在拿魔法滥竽充数吧!”
郑严的头开始疼。
他看向站在人群边缘的那个浅灰皮肤、艳粉头发的少女。
卡蜜拉·冯·马汀内斯,他的好徒弟,血族,脖子上还戴着他送的那条避光项链,此刻正笑眯眯地混在一群小孩子中间,堪称左右逢源。
“师父!”卡蜜拉看见他,坏笑着挥手:“工作加油!说不定你就是三代堂主呢,就当实习了!”
郑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你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卡蜜拉鸟都不鸟师父,继续和那群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魔法的事情能叫滥竽充数吗”。
郑严收回目光,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操办家宴这件事,到底是怎么落到他头上的?
往年这个时候,他都是睡到下午,起床洗漱,批改学生的作业,然后等晚上吃饭就行,理查德和朝阳负责所有事,他只负责吃。
今年倒好,那两位一个在晚会上拍手,一个在人群里消失,剩下他一个人面对几百个眼巴巴的侄子侄女,还有一个吃里扒外的吸血鬼徒弟。
“都给我安静。”他决定先让所有人闭嘴。
屋内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郑严沉默了两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他昨晚翻出来的,往年元宵家宴的账单,基本上可以当采购清单用——虽然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具体是怎么变成一顿家宴的,但至少有个参照。
“你们,按照这个分工。”他开始点名:“采购组,去库房领钱,清单上的东西今天中午之前必须买齐,布置组,正厅的装饰归你们,灯笼挂高点,别碰坏东西,厨房组,备菜洗菜,下午三点之前完成,表演组,自己报节目,卡蜜拉负责统计。”
他顿了顿,看向那群孩子:“有问题吗?”
“没有——!”三十多个声音齐刷刷响起,然后一哄而散。
郑严看着他们像一群小鸡仔一样四散开来,忽然想象力爆发。
不对,那我岂不是成了老母鸡?
他甩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赶出脑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我该做什么。”
那嗓音很是柔情万种,但语气呆板得像是念课文。
郑严的后背僵了一瞬。
他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慢慢转过身。
赵诤言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灰白色长衫(郑严记得自己在博物馆看到过一模一样的),还是那张讨厌的脸,还是那个讨厌的表情,还是那双看什么都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与他无关的讨厌眼睛。
“小屁孩们养的狗还没遛。”郑严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敷衍道:“你去遛吧。”
别来碍我的眼就行。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赵诤言点点头,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郑严终于松了口气,快步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一片混乱。
郑严推开门的时候,差点被迎面飞来的一个锅盖砸中脑袋,他侧身躲开,往里一看——
灶台上堆满了菜,水池里泡着鱼,案板上剁着肉,地上还有几个打碎的碗,厨房组的那几个孩子正手忙脚乱地跑来跑去,嘴里喊着“盐呢”“醋呢”“火太大了”。
“怎么回事?”他皱眉。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跑过来,满脸慌张:“三叔三叔,锅坏了!炒菜机不转了!还有那个自动调味的,它一直往菜里加糖,加得停不下来!”
郑严快步走到那排厨具前,这些可都是他的心肝宝贝,棱镜能量厨具系列,他带着徒弟和学生们研发了好几个月才定型的产品,自动炒菜机、自动火源控制、自动调味机、自动烘焙机等等等等——全是民用“电”器,用的就是他的棱镜能量技术。
现在它们全都不转了,或者转得不正常。
郑严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大过年的,当众打他的脸?
“都让开。”他蹲下去,二话不说开始拆机器。
厨房组的孩子们围成一圈,看着他们的三叔徒手拆炒菜机,眼睛里全是崇拜。
郑严没空搭理他们,他拆开外壳,检查能量回路,发现只是接触不良,又拆开调味机,发现是传感器进了水,小问题,全是小问题。
但坏掉的厨具有点多。
等他修完最后一个烘焙机,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了。
“好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正常用。”
厨房组的孩子们齐刷刷鼓掌。
“三叔好厉害!”
“三叔万岁!”
郑严面无表情地摆摆手,转身就走。
走出厨房没几步,他迎面撞上了赵诤言。
那人手里牵着六条狗,正慢悠悠地往回走,狗是后院那群孩子养的,六只圆滚滚的柯基,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的。
赵诤言看见他,停下脚步,张了张嘴。
郑严不等他开口,抬手一指:“猫也遛。”
赵诤言点点头,转身就走。
郑严继续往场地组那边赶。
场地组设在正厅外面的院子里,两拨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当然要用传统的!灯笼、剪纸、红绸子,这才有节日氛围!”
“传统什么传统?全息投影多好,想要什么效果有什么效果,还环保节俭,响应号召懂不懂?”
“你懂个屁!全息投影能闻见烟火味吗?”
“烟火味有什么好闻的?污染空气!”
郑严站在院子门口,听着里面的争吵,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吵什么?”
两拨人看见他,立刻围上来。
“三叔你说,传统的好不好?”
“三叔你别听他瞎说,全息投影才是好!”
郑严被夹在中间,左边是传统派的唾沫星子,右边是科技派的挥舞的手,吵得他脑仁疼。
从来只有别人哄他的份,今天他居然要哄别人,还是一大群人。
“都闭嘴。”他揉着太阳穴:“传统装饰做简单的,贵的用全息投影代替,行了吧?”
两拨人对视一眼,勉强点头,然后他们又开始吵。
“那烟花呢?烟花总得用传统的吧?烟火味也是节日的一部分!”
“什么年代了还放传统烟花?全息投影能做出更漂亮的,还没污染!”
“你——”
“你什么你——”
郑严被他们拉来扯去,终于忍无可忍。
“行了。”他打断他们:“烟花环节取消。”
两拨人愣住了。
“三叔,这……”
“取消?可是……”
“不放了。”郑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大家都省事。”
话音刚落,传统派立刻转向科技派:“我觉得你们说得对,全息投影确实有新意,咱们可以结合一下。”
科技派也立刻回敬:“不不不,传统烟花有烟火味,确实是全息投影比不了的。”
郑严看着他们,嘴角抽了抽。
人都是喜欢折中的,你要是直接说放烟花,他们能吵到明天,你要是说取消,他们立刻就能团结起来。
最后两拨人达成一致:放老式烟花,但配上全息投影的天幕表演。
郑严从场地组逃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院子里喘了口气,就看见赵诤言又回来了。
这次他手里牵着两只猫,一黑一白,都是后院那群孩子养的,两只猫走路的姿势完全不同——黑的那只昂首挺胸,像是一只雄狮在巡视领地。白的那只懒洋洋的,走三步就要躺下来打个滚,赵诤言像提塑料袋一样提着白猫的背带。
郑严摆摆手,不等赵诤言开口:“鹦鹉也遛。”
赵诤言点点头,牵着猫走了。
郑严继续往舞台组那边赶。
舞台组设在正厅后面的小亭子里,每年元宵家宴的才艺表演都在这里。
同济堂的孩子多,喜欢艺术的孩子也不少,敖别在同济堂建立初期就定下了元宵家宴的才艺表演环节,谁想上都可以报名。
郑严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乱成一锅粥。
“我的全息投影设定——我忘记保存了!”
“我的裙子上的宝石掉了!”
“我的道具快递还没送到!”
“我的嗓子——我练哑了!”
“我的脚——我扭了!”
郑严站在门口,看着这群哭爹喊娘的孩子,忽然有一种转身就走的冲动。
但他没有。
他走进去,一个一个处理。
忘记保存全息投影的那个,他帮着追溯数据——还好,这孩子用的设备是他研发的,他有管理员权限——什么个人隐私安全,他听不懂呢。
裙子掉宝石的那个,他让人去后勤组找针线,先缝上,回头再补。
道具没送到的那个,他让人去别的组看看有没有能代替的。
嗓子练哑的那个,他带着去丹房领了治愈丹。
脚扭了的那个,他也带去领了治愈丹。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舞台组终于消停了。
郑严精疲力尽地走出去,靠在廊柱上喘气。
然后他看见赵诤言。
那人站在院子中央,头顶顶着一个鸟笼,前胸后背各挂一个鸟笼,两个手臂上各挂一个鸟笼,双手里还各提一个鸟笼。
鸟笼里的鹦鹉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有的在念诗,有的在骂人,还有一只在背联军的招兵口号。
郑严看着他,他也看着郑严。
二人相顾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郑严才开口,声音有气无力:“算了,你去休息吧。”
赵诤言歪了歪头:“兔子还没遛。”
郑严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街上都在放烟花,兔子那么胆小,你想在大喜的日子把它们都吓死?”
赵诤言眨了眨眼,安静地带着那堆鸟笼,往后院走去。
管他呢。
郑严转身往正厅方向走,路过侧院的时候,看见卡蜜拉正和几个二十出头的侄女站在一起拍照。
那几个侄女穿着红白色的C国传统服饰,个个都漂漂亮亮的,卡蜜拉站在她们中间,也穿着一身红白裙子。
浅灰色的皮肤,艳粉色的头发,配上红白色的裙子——
说真的,一点都不好看。
“师父!你看我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卡蜜拉看见他,兴奋地挥手,小跑过来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开错了颜色的花。
郑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把那句“不好看”咽了回去。
“嗯,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