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珠姑娘,你今日感觉如何?”
是阿海的声音。
理查德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白珠的记忆梦境里——不对,应该说,他又回到了这里。
灵玉悬在半空,忠实地记录着眼前的一切:年轻的敖别坐在榻边,正在为一女子诊脉,那女子眼神空洞,一动不动,正是白珠。
而赵先生——
理查德侧过头,正好对上那双眼睛。
赵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在看一个刚刚睡醒的孩子,但理查德看得清楚,那笑意哪里”的笃定。
理查德的心跳快了一瞬,但他没有躲开那个目光。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梦中梦”被察觉了,赵先生这种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但赵先生没有直接问。
他只是这样看着,等着,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等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还有那个最后消失在黄沙里的背影,又看着眼前的赵先生——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那身风流不羁的气度。
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他知道这种感觉很荒唐。
眼前这个人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是能给阿海指路的“镜子”,是深不可测的存在,而他自己,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人类(前人类)。
但他确实心疼了。
虽然只是在梦里。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
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没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想起那个窃听器。
衣服内侧,微型的那种,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
他也想起阿海说过的话——“镜子帮过我很多,他是个好人。”
好人?
理查德在心里苦笑。
什么叫好人?先是阿海,又是赵先生,他已经分不清好人的定义了——活了这么多年,经历过那些事,手上沾过那么多血——还能是“好人”吗?
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个孩子,在杀了第十一个人之后,想的不是“我变强了”,而是“我只是让他们不能再欺压我”。
那个少年,在当了三年县令之后,留下的不是战功,是兴修的水利、鼓励的农桑、减免的赋税。
那个人,在大侠说“你这面相日后要闯大祸”的时候,没有发怒,没有害怕,只是说“我若因为先生一句话就缩手缩脚什么都不做,那先生这话到底是帮我,还是害我”。
这样的人,就算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至少……是可以信的。
理查德做了个决定。
他要赌一把。
他抬起眼,看向赵先生。
“赵先生,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赵先生挑了挑眉。
“不是这个梦。”理查德指了指灵玉里的画面:“是在这个梦里,又做了一个梦。”
赵先生的笑容顿了一下。
“在那个梦里,我看见了一个孩子,七岁,被送到祈国当质子,住在一间破屋里,抱着他母妃留给他的铜镜。”
赵先生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像是一个习惯了戴面具的人,忽然被人摘掉了面具,来不及换上新的,只能这样愣着。
“我看见他九岁杀了第一个人,十二岁杀了第十一个,十三岁借兵,打回因国,然后发现他母妃在他走的那天就投井了。”
“我看见他跪在他母妃坟前,哭得不像人,像野兽,看见他给他母妃立碑,刻上‘慈母赵月明之墓’,不是‘赵氏’,看见他当了三年县令,兴修水利,鼓励农桑,看见一个大侠教他刀法,教了两年,然后留下一封信走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赵先生的眼睛。
“最后我看见他往西走,走进大漠,走进风沙里。”
赵先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理查德,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理查德等了一会儿,又开口:“赵先生,那个孩子,是你吧?”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灵玉里的画面还在继续,年轻的敖别正在对白珠说着什么,但两个人都没去看。
赵先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风流不羁的,不是深不可测的,甚至不是礼貌的,那笑容里有点苦,有点涩,有点像一个人被迫面对他藏了很多年的东西。
“两千多年。”赵先生说:“两千多年,真是久远的记忆啊,我甚至都不能确定它是否存在,在这一点上,我要真心地感谢你,古德曼堂主。”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向理查德。
“谢谢你,理查德。”赵先生说。
不是“古德曼堂主”,是“理查德”。
赵先生站起来,走到那个华美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毫无疑问,是那面铜镜。
理查德凑过去看。
赵先生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那面铜镜,脸上的表情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有些脆弱,还有些……
理查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活了两千多年,终于有一个人看见了“他”。
“我是,”赵先生开口,声音顿了顿:“赵,诤言。”
他又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后半句话还是断断续续的:“是存活两千余年的,无根浮萍,行尸走肉。”
理查德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说话,需要的是等。
他等了一会儿,等赵诤言自己平复下来,才开口:“赵诤言,我想问你正事。”
“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