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拍开赵诤言的手。
他的胸口还残留着那种被按住的触感,有些不舒服——不是因为那只手的温度或者力道,是因为那种被看透的感觉。
“我没有心脏病。”他语气很硬:“更不必说先天性心脏病,我从来没有过那种东西。”
赵诤言看着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你以后会明白”的表情。
理查德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个位置——心脏的上方,那块扇形异物所在的位置。
那块东西,是阿海留给他的护心龙鳞?
可他从不知道龙鳞还有这种用法,也从不知道,自己那颗一直跳得很正常的心脏,什么时候有过“病”。
“你今天来得很巧。”赵诤言说:“这也是我会选择向你坦白的原因之一。”
他将那面铜镜放在手心,铜镜的镜面朝上,映出头顶的房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来,把手给我。”
理查德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赵诤言的动作比他更快——那只空着的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让他完全挣不开,然后强行把他的手掌按在了铜镜上。
“你——”
话没说完。
理查德感觉到手心下传来一阵冰凉,然后是滚烫,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身下的床榻像是变成了水面。
柔软,包容,却没有承托的力道。
他往下陷。
不,不是陷——是沉。
那种感觉很奇异,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一点一点往下落,往下落,往下落,落向一个没有底的地方。
他想要挣扎,但四肢完全使不上力。
他想要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赵诤言的脸——那张脸就在他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每一根睫毛——也在往下沉。
铜镜在他手心里忽然变得滚烫。
然后,他看见一道金黄色的流光从镜面上炸开,像一条蛇,像一道闪电,钻进了赵诤言的眉心。
那一瞬间,赵诤言的眼睛里亮起了金色。
然后一切都黑了。
纯黑。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远近,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
纯粹的、绝对的、让人窒息的黑暗。
理查德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站”着,因为他感觉不到脚下有任何东西——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赵诤言?”
“别急,马上就好。”
赵诤言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离得很近。
理查德猛地转身。
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那里。
“我在呢,你先别急。”赵诤言说。
然后他听见赵诤言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感知什么。
过了一会儿,赵诤言轻松地笑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假期。”
理查德皱起眉头:“什么?”
“那些烦人的制作组员工不在,现在,我是唯一有权限的人了。”
话音落下,黑暗被撕开了,就像有人用刀划开一块黑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理查德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东西。
他活了二十二年,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恶魔,虫族,魔法,裂隙,神仙,龙,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这个世界上所有超出认知的事物。
但眼前的这个东西,他从来没见过。
白色和紫色的几何图块,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有的像方块,有的像球体,有的像扭曲的线条,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空间里。
字符在它们表面飞快地流动,速度快得像瀑布,快得像闪电,快得根本看不清内容。
但理查德依稀辨认,终于看出那些东西的真身,是代码。
他在W.U.A.的工程兵那里见过类似的画面,只是那些画面是在屏幕上,而眼前的这些——是立体的,是真实的,是可以用手触摸的。
“这就是‘游戏’。”赵诤言的声音响起,适时地为他解释:“那些人就是用这个来制作游戏的,制作我们的世界。”
理查德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紫白色的图块,看着那些流动的代码,看着这个……这个……
“呵。”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真是‘神迹’啊,谁能在看过这样的场面后,还保持理智呢?”
赵诤言看着他,目光里流露出赞赏:“你比我想象的冷静。”
理查德没有回答,他在巨大的震撼下,反而冷静了下来——超出认知的事情太多,多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多到他只能选择不去反应。
他转向赵诤言:“那么,你带我来是为了什么?”
赵诤言没有立刻回答,他左顾右盼,看了一会儿那些漂浮的紫白色块,伸手抓住一个飘过的图块,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随手扔掉。
“我很看重你的潜力。”他边找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我不是说那些所谓的魔法天赋,或者你的头脑——那些东西,这个世界里不缺。”
他又抓过一个图块,看了一眼,又扔掉。
“是你的存在本身。”
理查德皱起眉头。
存在本身?
赵诤言没有解释,他继续在那些紫白色的图块里翻找,一个接一个,看,扔,看,扔,动作熟练得像是在翻自己家的抽屉。
“啊,找到了。”他转过身,手捧着一个紫白色的几何图块,缓缓走向理查德。
那图块不大,比巴掌大一点,形状不规则,表面有字符在流动,速度比其他图块慢一些,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是‘你’。”赵诤言说。
理查德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图块,看着那些流动的字符,忽然明白了赵诤言在说什么。
“这是我的……”
“你的身体,你的过往,你的思考,你的未来。”赵诤言替他说完:“哦,还有你的先天性心脏病,它们都在这里,在这个文件夹里。”
他把图块递向理查德。
“我的建议是,不要看不该看的东西。”他语认真:“奈芙蒂斯就是在看过‘自己’之后,开始疯疯癫癫的,我不希望你也变成那样。”
理查德看着那个图块,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转得很快——那些信息,那些字符,那些代表着“他自己”的东西。
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吗?
他的手有些抖,但还是接过了那个图块。
没有重量,也没有实感,那些字符还在流动,他看不清内容,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
“这就是我的存在吗?”他问。
赵诤言点点头:“你的全部。”
理查德盯着那个图块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赵诤言:“你想改什么?”
赵诤言挑了挑眉,没有否认。
“你刚才说我看着敖别长大。”他说转而提起别的话题:“但是,这个事实只存在于背景故事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在1月,敖别堂主的建模完工之前,我从来都没见过他。”
理查德皱起眉头,他想起赵诤言谈起阿海时的表情,那种怀念,那种感慨,那种“看着他长大”的熟悉感。
“可你在谈起他的时候,表现出的怀念也不像是假的,你的演技怎么可能那么好?”
赵诤言被他揭短,表情僵硬了一瞬,然后他轻咳一声,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