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高级会议室里,死寂得令人窒息。
那不是安静,而是一场由于极度震惊而引发的、近乎真空般的真空。甚至连那几十台正在轻微嗡鸣的空气净化器,在这一刻都显得格外的聒噪。
阳光从高处的排窗斜射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疯狂舞蹈,却照不亮这屋子里厚重如铅的尴尬。
陈专家僵在台上,原本指点江山的激光笔无力地垂下,红点在徐强脚边的红地毯上不安地晃动。王教授那张精致打理过的脸,此刻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她那双握着万宝龙钢笔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由于缺血变得惨白,甚至在微微打颤。
他们是天之骄子,是智库泰斗。这辈子听到的全是赞美和附和,何曾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作“土匪”?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穿着破旧夹克、脚上还带着泥腥味的“野路子”副主任。
坐在前排的几位部委老领导,此时脸色也极其难看。他们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则是不耐烦地转动着手里的念珠。
在这些习惯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牌政客眼里,徐强的这种行为,不仅是粗鲁,更是对规则的挑衅,是对这道红墙内运行了几十年的“体面”的公然羞辱。
“徐强同志,注意你的身份!”
终于,坐在主位侧方的一名发改委老副主任开口了。他姓刘,在委里待了三十年,是出了名的“稳健派”。他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压制力,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激荡。
“你刚从基层回来,带着点草根气,大家可以理解。但这里是高级别的研讨会!每一项政策的出台,背后都是无数专家的心血测算,是为了让这艘巨轮在波诡云谲的国际局势中稳住航向。
你只盯着几个矿工、几个农民的生老病死,却完全看不见宏观经济的压力,看不见人口老龄化的剪刀差!你这是典型的本位主义,是缺乏全局观的表现!”
刘主任的话,瞬间引起了一阵低声的附和。
“是啊,年轻人太气盛,只看局部不看整体。”
“如果大家都只顾着自己脚下那点泥,这大局还怎么搞?”
“感情用事,是搞不好宏观经济的。”
那些西装革履的官员们交头接耳,偶尔投向徐强的目光里,充满了那种“看,又来了一个不懂事的愣头青”的轻蔑。
陈专家见有人撑腰,胆子也壮了几分。他重新挺直了腰杆,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徐强发出了义正辞严的质问。
“徐主任,我也请你清醒一点!你口中那些极端的个案,在十四亿人的大数据面前,只是那百分之零点几的方差!我们做决策,必须优先考虑那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生存质量。
为了整体的转型,一部分落后产能和低效劳动力做出牺牲,是客观的必然!你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你根本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王教授也跟着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刻薄的优雅:“徐主任,你刚才那番话,发在朋友圈里或许能骗到不少眼泪,但在这里,我们需要的是逻辑,是闭环。
你的所谓‘良心’,能填补几万亿的养老金缺口吗?能让我们的医疗产业在国际竞争中挺直腰板吗?如果不能,请你闭嘴,不要干扰科学的决策进程。”
徐强孤零零地站在最末席的角落里。
他被这种整齐划一的、充满了精英傲慢的冷眼重重包围。那些所谓的大局、数据、逻辑,像一堵厚厚的、冰冷的墙,正试图把他彻底挤出这个圈子。
赵勇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他低着头,死死抓着自己的裤缝,嘴里不停地呢喃着:“完了,这下全完了。徐主任,您这是要把自己给折在第一场会上啊……”
但他却没发现,站在他身边的徐强,眼中的疯狂不仅没有退却,反而变得愈发冷静。
那种冷静,像是一柄被磨砺到了极致的寒钢。
徐强看着台上那两位重新找回优越感的专家,看着前排那些稳如泰山的领导。他突然发现,自己和这些人,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们看的是报表,他看的是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