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峰村的老槐树下,现在热闹非凡,几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轿车常年停在路边。
曾经那些在省委大院里进进出出、随处可见黑水笔与红头文件的奥迪和红旗,如今却灰头土脸地挤在村口的土堆旁。
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浮土,那是大凉山的风给这些“城里贵客”打上的特殊烙印。过往的村民牵着牛、扛着锄头路过,偶尔还会往那擦得发亮的引擎盖上瞥一眼,随口吐掉嘴里的草根,嘟囔一句:“嘿,又来了一拨讨棋喝的。”
大槐树的树荫像一顶巨大的凉伞,把午后的烈日挡得严严实实。
树底下,摆开了两张缺了角的石桌。原本这儿只是徐强和孟德海两个老哥俩的私人领地,可自打半年前开始,这儿的“编制”就悄悄扩容了。
曾经和徐强对垒的省里老厅长们,退休后竟然也搬到了红峰村。
这帮老家伙,当年在任时,为了一个项目的批文、为了一个产业的规划,在那厚重如山的办公桌后,没少跟徐强拍桌子瞪眼。
有的说徐强步子迈得太狂,容易闪了腰;有的说徐强手腕太硬,不给同行留活路。可谁成想,等这身皮一脱,这帮曾经权倾一方的人物,竟然一个个像约好了似的,卷着铺盖卷,厚着脸皮住进了红峰村的农家院。
“老李,你这‘炮’要是敢打过来,老子今天就把你那辆奥迪的轮胎给卸了!”
孟德海此时正叉着腰,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那锃亮的光头在树影间忽明忽暗,活像一个刚从土匪窝里出来的压寨夫人。
坐在他对面的,是前省交通厅的一把手李厅长。这老头当年在省里是出了名的儒雅随和,现在却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扣着手里那枚已经磨掉了漆的红漆棋子。
“老孟,你少在这儿吓唬我!我现在是红峰村的合法租户,你要是敢动我的车,我就去小徐书记那儿实名举报你寻衅滋事!”
李厅长梗着脖子,原本笔挺的衬衫领口被他扯得歪歪扭扭。
“举报?你尽管去!”
孟德海嘿嘿冷笑,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小徐书记是我强哥的亲儿子,他那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老李,认栽吧,这局你死定了!”
孟德海成了“棋头”,每天拉着这帮老家伙指点江山,实则是为了半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
周围还围着几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头。有前财政厅的王厅,有前农办的陈老,这几位平日里在省报头版上端坐的人物,此刻却像是一群在街头看热闹的闲汉,一边吸着三块钱一包的劣质旱烟,一边在那儿给李厅长出馊主意。
“老李,跳马啊!别听这秃子的,他在这儿虚张声势呢。”
“对对对,捅他的‘象’窝!老孟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
徐强拎着个竹编的菜篮子,正慢吞吞地从村口走回来。
他远远地就听到了这阵足以掀翻树冠的嘈杂声,看着那几个在红墙里待了一辈子、现在却为了一个“兵”争得满脸通红的老对手,徐强嘴角露出一抹极其通透的笑意。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什么高官厚禄的延续,也不是什么退而不休的权谋。
而是这片土地特有的、能把所有的阶级和隔阂都化掉的烟火气,在这里,没有正厅副部,只有想赢怕输的臭棋篓子。
“强哥,你可算回来了!”
眼尖的王厅长第一个发现了徐强,赶紧招手,那模样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
“你快评评理!老孟这‘跳马’到底合不合规矩?哪有马走斜线还能跨两格的?他这分明是当年的‘九龙湾速度’玩上瘾了,想在这儿搞特权呢!”
徐强走上前,把菜篮子往石凳上一搁。
他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看正一脸心虚、却还强撑着架子的孟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