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妈不懂那些票啊仓的。就问一句,他做的那些事,亏心不亏心?”
“不亏心。”
“不亏心就行。”齐妈妈把择好的菜拢进盆里,“妈不懂行情,妈只认人。饭好了,先吃饭。”
礼拜六夜里,监室熄灯之后,靠窗的板铺上有人小声哭,哭一阵停一阵。
哭声停了,黑地里有人开口:“哥们,你犯的啥事?”
“做空。”罗文说。
对面半天没声,末了叹了口气:“……我是开配资公司的。这礼拜,我把别人三千多个仓平了。”
“睡吧。”罗文说,“明天还有得平。”
他自己没睡。黑暗里那笔账自己翻开了。五百手空单,一仓认沽,锁在冻结的户头里,唯一的出口挂在一个他碰不到的地方。一个大跌的日子,盘口上重新挤满吓破胆的卖家,他的买单才有人接,他的认沽才有人买。也就是说,从明天起,他每天睁开眼,头一个念头,是盼着外面再崩一次,再多一批人,跳进他挂好的价钱里来。
想到这儿,他的后背全湿了。
牢他不怕。他怕的是这个。怕自己变成一个天天盼着别人亏钱的人,还给自己把理由都找好了。
他在黑地里坐起来,摸出那张纸,就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在空白的地方添了一行。
伞不能盼雨。
写完他躺回去。对面那位已经打起了呼。他把奶奶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干净就睡觉。
他睡着了。这一层楼里,他睡得最早,呼噜最稳。
礼拜天夜里十一点,水康路。
姜子洗完碗,在书房坐下,把那本深蓝封皮的账本翻开。头一页是六月二十五,试纱,他从头到尾说了三个字。再往后翻,七月七那页,只有一行,是他缺席的。
她翻到今天,拧开钢笔。
七月十二。他让人带话,账我认,等我也认。字是他自己的。
笔停了停,底下又添一行。
本子我先记着。他回来,接着记。
她把账本合上,跟那本黄的旧账并排放进抽屉,两本脊背挨着。台灯关了。
窗外,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换了向,玻璃上轻轻响了一声雨。
罗文进看守所的第八天,起的头一个念头还是数字。
六点半,哨响,铺被,叠成方方正正一块。监室四个人,一个铺挨一个铺,谁也不挨谁。他叠完被子,站在铺前等点名,脑子里过的是昨日日报上的持仓数。四百七十九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是四百七十九,也不是他算的,日报上就印着。人在里面,仓位在外面,每天被念一遍。
监室四个人。老曹,开配资公司的,二零一三年互联网配资起家,这礼拜平了三千多个仓,人也进来了。马六,杭州打板客,二零一四年证改那批,连拉几个涨停,操纵进去的。郑会计,某国企出纳,挪了公款一百六十万炒股,市梦率变成市噩梦,窟窿填不上,自己报的案。小雷,荐股主播,直播间三万粉,非法经营。
头三天,没人认出他。老曹进得比他早两天,情绪坏,夜里翻烧饼,铺板响。马六话多,进来半个月,把全监室的案由摸了个遍,还没摸到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