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一阵尖锐的疼痛弄醒的。
她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头顶是一顶灰扑扑的帐幔,布料粗糙,边角被什么东西压得歪向一边。她躺在硬板床上,身下垫着一层薄褥子,硌得肩胛骨有点发酸。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药渣的气味,从床边的方向飘过来。
她侧头看了一眼。床边的矮柜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她的手腕被人用一根布条绑着,布条的另一端系在床头的栏杆上,绑得不算紧,但足够限制活动范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比之前细了一圈,指尖冰凉,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个薄茧。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涌进来一些碎片。这一次不像之前那样清晰,画面断断续续的,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
她现在的名字叫沈云,年岁不大,某户人家的女儿。刚才那些碎片里有一个画面最清楚——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脸色铁青,抬手给了她一巴掌。那一巴掌的痛感还留在她左脸颊上,热辣辣的。她动了动嘴角,尝到一点铁锈味。
她慢慢坐起来,把绑在手腕上的布条解开。布条不难解,系的是个活结,松手一扯就开了。她坐在床沿上,双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低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旧木箱,箱盖上落着一层灰。窗户糊着纸,光线透进来,灰蒙蒙的。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然后是说话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醒了没有?夫人说了,今天一定要她给个说法。”另一个声音回:“应该醒了,刚才我听见里头有动静。”第一个声音又说:“你先进去看看,我不方便进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探进头来,看见苏晚坐在床沿上,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然后朝外面喊了一声:“醒了醒了!她醒了!”
外面那个女人跟着走进来,三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表情严肃。她站在门口扫了苏晚一眼,语气不冷不热:“沈云姑娘,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苏晚抬起眼睛看她,没有动。
那女人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反应,皱了皱眉,又说了一遍:“夫人让您过去。您要是自己走不动,我们就扶您过去。”
苏晚低下头,把脚伸进床边那双旧布鞋里,鞋有点紧,但她没吭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腿有些发软,她扶着床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那女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苏晚跟在后面,穿过一条窄窄的廊道。廊道两侧是灰色的砖墙,墙根处生着青苔,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没有声响。廊道尽头是一扇月亮门,门后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院子正对着的是三间上房,门帘垂着,帘后有轻微的说话声。
那女人在门前站定,朝里面通报了一声:“夫人,沈云姑娘到了。”
门帘从里面掀开,一个丫鬟出来把帘子挽到一边。苏晚跟着那女人走进去。堂屋里光线比廊道里亮一些,正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深褐色的衣衫,头上插着一支银簪,面容方正,嘴唇抿得很紧。她旁边站着两个中年女人,看起来像是管家婆之类的人物。
苏晚在进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吭声,低着头站在那里。
那妇人看了她一会儿,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沉:“沈云,你自己说,你跟姓陈的那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晚没有马上说话。她抬起头看了那妇人一眼,又在余光里扫了一圈堂屋里的其他人。刚才押她过来的那个女人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两个管家婆站在那妇人左右两侧,丫鬟站在门帘旁边。这些人都在等她开口。但她现在还不知道“姓陈的那回事”具体指什么。她只从接收到的碎片里知道一件事——她这具身体的原主今天早上挨了一顿打,被绑了起来,事情的起因跟一个姓陈的男人有关。
她站在那里,感觉到那些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等着她开口。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站直了一些,让腿上的力量恢复过来。脚底踩实了地面,重心从脚尖移到脚掌,然后移到脚跟,再移回脚掌。她感觉到自己正一点一点地找回这具身体的平衡。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那妇人见她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正要再开口,苏晚忽然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地说了一句:“夫人,我先问一句——您让我说的,是您已经知道的那些,还是您还不知道的那些?”
那妇人愣了一下。她身边的两个管家婆互相对视了一眼,堂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苏晚站在她们的目光中央,等着。她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会引来什么反应,但她确定一件事——从她开口的这一刻起,这间堂屋里的节奏,就不再完全由坐在椅子上的人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