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布走了。
第二天一早,热河城里的传令兵四散出去。
给项氏的,往滦河峡谷;给田氏的,往坝上高原东头;给赵歇、魏咎的,往西边那两处庄子;给陈胜、吴广、彭越的,往城西。传的话都一样,只有六个字——
"盟主有令,议事。
"
第三天晌午,侯府前厅坐满了人。
热河城这些日子冷,前厅的火盆烧得旺,屋里一股炭味。案上摆着几盘肉、几坛酒,谁都没动。
冯征坐在上首,一身家常的袍子,手里端着个茶盏,慢慢的抿。
下头的人来得齐。
项梁来得最早,坐在左边头一个位置,腰挺得直,手搭在膝上,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项羽坐在他旁边,一手按着刀,坐不住,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冯征。
田儋、田荣、田横三兄弟坐对面。田儋年纪最大,脸上没什么表情;田荣眼睛转得快,进来先扫了一圈人;田横斜着身子坐,嘴角挂着点笑,谁看他他就看谁。
赵歇和魏咎挨在一起坐,两人都不说话,胳膊肘支在案上。
田光来得晚,进门先跟冯征行了个礼,笑着叫了声
"盟主
",这才到末位坐下,把袖子一拢,一副听戏的样子。
城西那三位最后到。
陈胜一进门就拱手,笑得满脸褶子:
"盟主!盟主召我们,我们三个连夜赶过来的,天没亮就动了身。
"
彭越跟在后头,往屋里一扫,见着项梁,鼻子里哼了一声,随便找了个离项家最远的位置坐下。
吴广什么也没说,跟在陈胜后面。
人齐了,屋里静下来。
冯征把茶盏往案上一放。
"诸位,
"他说,
"今天叫大伙来,是有一件事,本侯想不明白了,想请大伙替我出个主意。
"
没人接话。
冯征顿了顿,慢慢地说:
"本侯想着——合兵北上,找匈奴报仇。
"
这话一出口,前厅里静了半息。
然后
"哗
"的一下炸了。
项羽第一个站起来,手一拍案:
"盟主此言当真?
"
项梁眼皮一抬,脚尖在案下轻轻碰了他一下。项羽一激灵,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改成:
"末将……末将请命!
"
田儋把身子往前一探:
"盟主,匈奴这些年跟我们六国结的仇,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真要北上?
"
田荣眼睛一下子亮了:
"几时动兵?多少人?
"
田横倒是笑了,慢悠悠地说:
"盟主这话,说得可有点突然。前些日子还叫我们撒斥候往北摸,摸匈奴的营地。摸什么呢?原来是这个。
"
赵歇一抱拳:
"盟主!末将愿领一支人马!我赵家子弟,没一个怕冷的!
"
魏咎跟着起身:
"末将也去!当年匈奴劫我魏地,杀我魏人,这笔账末将记了半辈子!
"
田光坐在末位,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慢吞吞地开口:
"盟主啊,老夫说句实在话。这仗要是打,得先弄清楚一件事——打谁。匈奴那么大,单于是头曼,底下是各路头领,盟主要打哪一个?
"
这话问得很稳。
田儋立刻接过去:
"田光老儿这话在理。别到时候人马开出去三千里,连个正经对手都没找着。
"
田荣哼道:
"那还不简单,谁挡路打谁。
"
田横笑了一声:
"二哥这话说得痛快,痛快完了呢?马料谁出?
"
前厅里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热。
冯征一直没说话,端着茶盏听。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出声。
张良坐在田氏兄弟后头,手里捏着块肉,一直没往嘴里送。他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完了,落回冯征身上,就那么看着。
冯征接收到那道目光,把茶盏放下,笑了笑。
"子房,
"他说,
"你怎么不说话?
"
屋里静了一下。
张良把肉放下,掸了掸手:
"盟主既问,晚辈就说一句。
"
"说。
"
"匈奴的仇,是要报的。
"张良说得很慢,
"可盟主今日说的,是报仇,不是打仗。报仇是心里的账,打仗是手里的账。盟主两样都要,末将就看不懂了——盟主是要跟匈奴打一场,还是要跟匈奴立个规矩?
"
一句话出来,前厅里那些人都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