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天变冷,屋里的窗纸被风吹得发响。
贾家的厚被子早就破了,里面的棉花结成一团,盖在身上仍然漏风。贾东旭身上的旧棉衣短了一截,腿脚不能动,只能把被子一层层压在身上。
贾张氏也冻得睡不踏实,却不敢想买新棉花的事。
手里的钱连粮食都买不够,哪里还有余钱添被子?
她曾经摸过家里剩下的东西,柜子、旧锅、木箱,能卖的前些天都卖了。现在屋里还摆着的,全是换不了几个钱的破烂。
就这样熬了十来天,贾东旭的情况突然变了。
起初只是咳嗽比原来频繁,到了晚上,额头开始发烫。贾张氏拿湿毛巾给他擦了一遍,过了片刻,热度不但没有退,呼吸反而变得急促起来。
“妈,给我喝点水。”
贾东旭的声音很低,嘴唇干得起了皮。
贾张氏端来半碗玉米面糊糊,扶着他坐起来。贾东旭刚离开枕头,胸口就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吓人。
他张嘴吸了几口气,才把碗接过去。
碗沿刚碰到嘴唇,一阵咳嗽便冲了出来。糊糊洒在被子上,贾东旭弯着身子咳了很久,最后吐出一口带着暗红色的血。
贾张氏手里的毛巾掉到了地上。
“东旭,你别吓妈。”
贾东旭没有回答,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呼吸又重又急,额头的热气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母子俩平日里吵得厉害,可贾东旭毕竟是她唯一的儿子。看到他连坐起来喝口糊糊都费劲,贾张氏顾不上再想钱,也顾不上和谁置气,披上棉袄就往街道办去。
“同志,求你们找大夫去看看吧。”
她站在街道办公室门口,声音发颤。
“我儿子发高烧,还咯血,已经喘不上气了。你们快派人去看看,再晚就要出事了。”
街道工作人员听完情况,立刻联系了大夫。
没过多久,街道大夫带着药箱来到贾家。进屋后,他先看了贾东旭的脸色,又摸了额头和脉搏,随后让贾东旭张嘴、深呼吸。
贾东旭只吸了一口气,便开始咳嗽。
大夫打开被子,查看他的胸口,又问这段时间每天吃什么、一天能吃几顿。
贾张氏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到底吃什么?”
“玉米面,杂合面,偶尔有点菜。”
“能吃饱吗?”
贾张氏低下头,没有说话。
大夫看着床上的贾东旭,眉头越皱越紧。
“人已经瘦成这样了,营养根本跟不上。长期咯血,又有感染,身体原本就虚弱,现在已经撑不住了。”
他把听诊器收好,语气变得严肃。
“必须马上送医院检查住院,不能再拖。再拖下去,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贾张氏一下慌了,抓住大夫的袖口。
“大夫,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他不能死,他还年轻啊!”
“先送医院,具体情况要到了医院再查。”
“那你们想办法,求你想办法救他!”
大夫没有跟她争,转身让街道工作人员把情况报上去。
街道办很快联系了秦淮茹,也通知了红星轧钢厂工会。
秦淮茹接到消息时,正在车间里干活。她听说贾东旭病情突然恶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和贾东旭还没有办离婚手续,从名义上说仍然是夫妻。街道要办理住院手续,很多地方需要家属签字,她不能一句分开生活就完全不管。
秦淮茹赶到街道后,没有和贾张氏争吵,只问清楚需要哪些证明、哪些手续。
“我是家属,手续我来办。”
她拿着街道交给她的材料,一项项填写清楚。该签字的地方签字,该说明的情况说明,直到医院方面的手续办妥,才把材料交还给工作人员。
贾张氏站在旁边,见秦淮茹没有哭闹,也没有替自己向街道要钱,心里很不舒服。
这时,轧钢厂工会来了一名干事。
干事带着记录本进屋,先向大夫了解贾东旭的病情,又查看了房间里的情况。贾东旭躺在床上,呼吸仍然急促,旁边放着沾血的毛巾。
贾张氏一看厂里来人,立刻迎了上去。
“同志,这次东旭病得这么重,厂里准备出多少钱?”
工会干事愣了一下。
“现在先安排送医院检查。”
“检查不要钱吗?住院不要钱吗?你们厂里不能只说送医院,钱得先拿出来。”
干事看着她,心里的火一下冒了出来。
贾东旭当年是在车间里违反操作规程,自己操作机器出了问题,造成了残废。事故处理时,厂里已经按规定给过一笔抚恤和相关补助,秦淮茹也被安排进厂顶岗。
前几天贾张氏到行政楼闹事,厂里考虑到她家困难,又临时给了十块钱和票证。结果钱票没有用在住院上,肉、白面和吃食倒是一点没少买。
现在人病重了,她第一句话仍然是问厂里出多少钱。
真把轧钢厂当成了可以反复伸手的地方?
工会干事压着火说道:“治病的钱,厂里没有办法再给。”
贾张氏的脸一下垮了。
“什么叫没有办法?东旭是厂里的工伤人员,他病成这样,厂里就不管了?”
“当年的工伤待遇已经按规定处理过了。现在这次是疾病治疗,能不能报销、怎么协助,要按照手续核实,不能你一张嘴,厂里就拿现金出来。”
“那你们要是不出钱,东旭怎么办?”
工会干事沉默了一下,还是把话说明白。
“如果贾东旭因病去世,厂里可以按规定出一笔丧葬费。”
贾张氏像被人迎面打了一下,愣了片刻,猛地转过身。
“你咒我儿子死?”
她指着工会干事,声音一下拔高。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东西!人还没死,就开始算丧葬费了?你们是不是就盼着东旭死,好少给一笔钱?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大夫正在给贾东旭检查,听见屋里越吵越响,终于沉下脸喝了一声:
“保持安静!”
贾张氏不敢和医生起争执,只能气鼓鼓的闭上了嘴。
大夫这一声喝斥,屋里立刻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