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给钱怎么治?你们这不是看着他死吗?”贾张氏立刻不乐意了。
“上次李副厂长给的钱票,你拿去买了肉和白面。街道大夫让住院,你也没送。这个情况已经登记清楚了。”
贾张氏张了张嘴,声音顿时小了不少。
大夫懒得听这些家务事,直接打断了她。
“我把话说明白。病人就算暂时救过来,身体也很难恢复。你们家属要有准备,他很可能撑不了多久。”
这句话落下,贾张氏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她还想追问多久,大夫却没有给准话。
病拖成这样,谁敢保证?
可能熬过这几天,也可能下一次咯血,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贾东旭被送进病房后,一直昏睡到下午。
秦淮茹替他办完手续,又向护士问清楚住院要用的东西,这才回到床边坐下。
她愿意签字,是因为两人还没解除夫妻关系。
真让贾东旭死在家里,街道和厂里都得找她了解情况。何况贾东旭毕竟是小当和槐花的父亲,她不能连医院都不送。
可这不代表她还会回贾家伺候人。
这笔账,秦淮茹分得很清。
床上的贾东旭眼皮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声音。
“水......”
秦淮茹倒了半杯温水,扶着杯口喂了他两口。
贾东旭呛得连连咳嗽,胸口一阵闷响。等气喘匀些,他才勉强睁开眼睛。
看清床边的人,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又摆出了从前的口气。
“你怎么才来?我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往外跑......赶紧去给我弄点吃的,再把被子掖好。”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秦淮茹没有争,也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眼里没有心疼,没有着急,更没有过去那种小心翼翼。
什么都没有。
贾东旭胸口发堵。
直到这时,他才真切地明白,秦淮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由他打骂、怀疑,还得低头伺候全家的媳妇了。
以前他只要沉下脸,秦淮茹就会去做。
他瘫痪以后,脾气越来越坏,稍有不顺便骂人。贾张氏在旁边添火,他也从没拦过,反倒觉得媳妇伺候丈夫和婆婆,本来就是天经地义。
可现在,他躺在医院里,连翻身都得靠别人。
秦淮茹却随时能起身离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贾东旭后背泛起凉意。他转头看了看白墙,又看了一眼旁边挂着的药瓶,呼吸顿时更乱了。
“大夫怎么说?”
“病得很重,让家属有准备。”
秦淮茹没有瞒他。
贾东旭嘴唇抖了抖,半天没说出话。
他怕死。
以前躺在家里,他总觉得自己只是伤得重,只要有吃有喝,再弄到药,总能继续活下去。
可医院的大夫让准备什么,他听得明白。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他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贾东旭才低声开口。
“棒梗还在少管所。”
“我知道。”
“等他出来,你得管他。别让他饿着,也别让别人欺负他。他腿还不好,以后干活也不方便......”
贾东旭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眼睛一直盯着秦淮茹。
“他是贾家唯一的儿子。你得把他带好,往后还得指望他给贾家传宗接代。”
秦淮茹听到最后,脸色终于冷了几分。
“棒梗是我生的,我会尽一个当妈的责任。该送的东西,我会送。等他出来,该管教,我也会管教。”
“可我做这些,是因为他是我儿子,跟贾家传不传宗接不接代没有关系,更不是为了替你们贾家守着什么。”
贾东旭怔怔地看着她。
他想训斥两句,却发现自己连提高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他知道秦淮茹说的不是气话。
秦淮茹已经搬了出去,工资握在自己手里,只带着两个女儿过日子。院里没人逼她回来,厂里也明确说过,贾家不能强拿她的工资。
他如今唯一能使唤秦淮茹的东西,只剩夫妻名分。
可他要是死了,这点名分也就没了。
贾东旭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他叹了口气,转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早知道会有今天,他当初是不是该对秦淮茹好一点?
哪怕少骂几句,少怀疑几回,在贾张氏磋磨她的时候拦上一回,秦淮茹现在也未必会这么冷。
可这世上没有早知道。
棒梗进了少管所,秦淮茹带着两个女儿离开,家里连口棒子面都得靠贾张氏给阎家干活去换。现在他躺进医院,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都不好说。
想明白这些,贾东旭只剩下绝望。
病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喊。
贾张氏抱着几包药,从取药的地方一路嚷了回来。
她身上没有钱,工会干事又不肯给现金,只能守在取药处哭闹,说儿子是工伤,说轧钢厂不能不管。
医院的人被她缠得没办法,又见贾东旭确实病危,最后先把急用的药给了她,让她在单子上按了手印,费用暂时记在账上。
一进病房,贾张氏就扑到床边。
“东旭啊,我苦命的儿子!你可不能扔下妈不管啊!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往后可怎么活啊!”
她越哭声音越大,惹得旁边病床上的人纷纷看过来。
护士进来提醒了一句,她才压低声音,趴在床边继续抹眼泪。
秦淮茹看了母子二人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准备离开。
贾张氏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
“你去哪儿?东旭还没死呢,你就急着跑?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自己男人躺在医院,你连伺候都不肯伺候!”
“是不是就盼着东旭早点死,你好带着孩子过自己的日子?我告诉你,没门!你生是贾家的人,死也是贾家的鬼!”
秦淮茹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贾东旭闭了闭眼,费力地说道:“妈,别骂了。”
贾张氏还想接着骂。
“让她走吧。”
贾东旭的声音不大,却把贾张氏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秦淮茹拉开病房门,直接离开。
贾张氏盯着门口,嘴里还在不停嘀咕。
“一院子杀千刀的玩意儿,没一个好东西。看见我们贾家落难,全都躲得远远的。轧钢厂也黑了心,东旭给他们干成残废,拿几包药还得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