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自由用力点头,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
「我对日韩的民族主义相当不看好,他们必然滑向极端,且必然与自由主义的根本内核产生激烈冲突。
日韩已经陷入一种顾此失彼的困境,只有自由主义思想浪潮继续发展下去,发展到足够强大的程度,才能够约束住极端民族主义的破坏性!」
好家伙,真不愧是刘自由,一有机会就要售卖他的自由主义————
方哥撇撇嘴,没有急著搭理他,打算听听别人的看法。
熊佩云第二个发言,一上来就站到了刘自由的对立面。
「我不太同意刘老师的武断。
先讲核心论调:我坚决反对将日韩的民族主义简单化,标签化。
韩国身土不二的消费民族主义,日本的保守民族主义,本质上都是特定历史创伤下的身份焦虑产物。
我们中国人有认同焦虑,日韩同样有,并且焦虑程度更甚。
日韩真的每个人都那么极端吗?
不是的。
之所以整个民族看起来那么极端,其实是少数极端民族主义者裹挟了大部分民众。
少数人将自身的极端,包装成整个民族的共同意志。
譬如日相去参拜那座建筑,难道所有日本人都喜欢都接受吗?
据我所知,并非如此。
本质上,这是当权者用宏大叙事来绑架民众的真实意愿,是对个体自由的极大侵害。
所以我一直强调:一定要跳出对立叙事,要以个体的自由发展为核心,不要被极端民族主义裹挟,从而陷入永无休止的区域对抗。
这对我们的发展没有任何好处。」
行,挺清晰的。
而且跟韩涵的公民个人主义,跟许知远的理性民族主义,都有重合的部分。
所以只一瞬间,他便争取到了场上的两票。
下一个本该是许知远,但他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发言。
看他的表情,应该是还在思考方星河的上一段话,向内专注,对外游离。
于是戴教授成为下一个发言者。
她的思考,又有不同。
「我的个人理解是这样的——
日韩现在的民族主义是东亚现代化进程中的伴生产物。
两国在追赶西方的过程中,是用民族主义完成的社会总动员,譬如,韩国的身土不二消费观。
身土不二的字面意思是:韩国土地上长出来的东西,最适合韩国人的身体。
延伸到全消费领域,他们倡导韩国人优先使用购买本国产品」。
我去韩国访问时发现,他们本土牛肉的价格是美国巴西牛肉的6倍左右,然而韩国人仍然优先购买本国牛肉。
韩国街头,进口车的占比极低,路面上跑著的大部分是现代起亚等本土品牌。
在零食方面,方总代言过不少国际大品牌,那些品牌在韩国的销量,是不是普遍比别处要差一些?
这就是身土不二民族主义。
这种民族主义积极的一方面是,它帮助韩国快速完成战后重建,甚至,民众们通过主动向政府出售黄金,帮助韩国度过了1997年经济危机。
我们一度赞叹于他们的极致团结,至今仍然感到不可思议。
然而这种民族主义式社会动员,也在反向束缚韩国的发展路径。
全球化受阻、国内企业革新动力不足、消费者权益得不到保障、国民财富长期支付高溢价————
从我个人的思考出发,我认为韩国的民族主义正在越来越成为新世纪的发展桎梏。
我判断,中国企业早晚也会打民族牌,在特定的历史时期,这会相当好用,但我仍然建议大家要慎重。
利用民族主义,反噬你的也会是民族主义。
接下来聊日本的民族主义,我心中百感交集。
我的朋友们都知道,我曾经参与一个为期五年、与日本学者共同研究战争的学术项目。
这段经历是我一生的所有学术活动中最为负面的经验。
我甚至觉得,每一次讨论结束,我都会被对方短暂地逼成一个民族主义者。
这种被迫的立场让我极度痛苦,我恨自己,也恨对方。
每当我提到金陵大屠杀,对方就聊广岛和长崎。
每当我提出日方是加害者,他们就申辩自己也是受害者。
每当我说这场战争的本质是侵略,他们就狡辩道:这只是一条曲折的现代化道路。
这些学者坚定地保护著日本在历史叙述中的纯洁」,拒绝对战争反思,也拒绝承担任何责任。
问题的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并不是一个人如此,而是所有人都这样。
这就是日本的民族主义,它不极端,最起码与我对话的学者不属于极端分子,他们只是基于民族主体立场,本能性地保护本民族正义性。
所以从我的角度出发,我憎恨日本的民族主义。
但是与此同时,我也恐惧任何过于极端的民族主义,不管它是日本的、韩国的、朝鲜的,亦或者是我们中国的。
民族主义是一头怪兽,它必须被锁在笼子里,接受喂养,保持温和。」
唉,精辟又软弱————
方星河叹了口气,却并没有急于马上批判她,而是怅然地开了个玩笑。
「我有点后悔没有把矮大紧邀请过来了————在这样的场合下,他忽然来一句我觉得日本的民族精神特别美」,想来一定很解乏。」
大家一愣,忽然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不是大家瞧不起矮大紧,而是这个人除了从自身感受出发,吹一吹国外这好那好,其实根本拿不出什么真知灼见。
这是一个典型的只有情绪、没有内容的油滑文化商人,搁到今天这种场合,参与这种深度的对话里,他除了抒发情怀,猛猛点头对对对,还能干啥?
某间别墅里,矮大紧把遥控器扔了出去,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你妈批,这他妈也能开到我?!
他气坏了,恨不得钻进电视屏幕里,把方星河攮死。
但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庆幸:妈的,幸好我没在现场————
原因很简单,方星河终于开口了。
倾听,是为了更好的回应。
当他听够了,开始回应,所有人才会意识到,同样是思考,到底可以存在多大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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